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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一民专栏|遥远的哭声

  发布时间:2020-07-24 12:16:00 下载在临沂客户端 论坛

  到北京旅游的人,大都要去八达岭看长城。而在去八达岭的途中,还可以顺便到天寿山观看埋葬明代13个皇帝的陵墓。这样的游览路线,能让游人在不长的旅行中,看到众多的景点,自然大受欢迎。所以,不论你什么时候去八达岭,沿途都会看到人来车往,十分热闹。

  我去过八达岭多次,每次去都有新的收获。去年夏天再次去天寿山时,因为自己带着车,便单选择那些偏僻的景点观看。我从史料中了解到,在天寿山上有东、西二井,是明朝永乐皇帝16个妃子殉葬后的陵墓。东井在德陵东南二里许,西井则在定陵西南一里许,因相距甚远,我决定只去看西井,便让司机驱车寻找这个极少有人光顾的景点。我们沿途询问了很多当地的老乡,才在一个山坡上找到了西井。难怪这里无人光顾,实在是没有什么遗迹可看,几座光秃秃的坟墓前,竖着一块无字石碑,游人在这里只能遐想,却很难得到视觉上的满足。而我伫立在这无字碑前,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我想起了一组滴血的数字:明太祖朱元璋死时,用妃嫔宫人46人殉葬;成祖朱棣死时,用妃嫔16人殉葬;仁宗朱高炽死时,用5妃殉葬;宣宗朱瞻基死时,用10妃殉葬……封建帝王真是冷血啊,他们活着时,任意欺凌这些漂亮的弱女子,死后还要残忍地将她们作为殉葬品一同带走。我们不禁要问:封建帝王何以有这么大的特权呢?

  回眸中国历史,我们会发现,中国传统社会的结构,是以家族形式构成的。家族不但是教育的单位,还是法的单位,每一个人的行为都在家族的控制之下,而这个大家族中的“族长”便是帝王。由于帝王是“一家之主”,他便不受任何法的约束,全凭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理事。所以,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就特别讲究做人,要求人们要修身、律己,做到灵魂的自我净化。这种人人自觉律己的伦理当然很好,可一旦有人不好好自律了,社会对他也就没有办法制约了。而历史上大多数帝王恰恰不能自律,他们把国当作家来治理,视臣民为自己的家奴,可以任意杀戮。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之下,酝酿出人殉制度也就不足为奇了。

  人殉制度始自奴隶社会,直到清初尚未完全绝迹。早在先秦时代,有关后妃殉葬的事件,文献中就有记载。在已出土的商代甲骨文卜辞中,亦有人殉的记述。据《西京杂记》载:汉广川王经常聚众游猎盗墓。一次,他率人将周幽王的墓穴扒开,挖出100多具尸体,除一男子外,其余都是随周幽王殉葬的姬妾。用这么多女性为一个人殉葬,本来就够让人吃惊的了,可周幽王的殉葬人数若与后来的秦始皇相比,就显得十分“寒酸”了。《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死后,咸阳宫中一万多无子女的宫女和妃嫔全部生殉于骊山始皇陵中,殉葬人数之多,堪称触目惊心。

  生殉者中极少有人是自愿陪死的,她们大都是被刀劈箭射或用绳子勒死的。从始皇陵中挖掘出的宫女遗骸可以看出,殉葬者有的身首分离,有的头戴颈钳,有的颅骨上穿着箭头,有的骨骸上刀痕斧迹仍历历可辨。有关宫女殉葬时的情景,《朝鲜李朝世宗实录》一书中有一段记述:宫女们临死之日,先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然后便被带上殿堂,逼其站在早已备好的木床上,将头放进系在殿上的圈套中,随着一声令下,迅速撤掉小床,把她们活活吊死,尔后再埋葬。《朝鲜李朝世宗实录》记载的是明成祖死时屠杀殉葬者的经过,陪葬者仅16人,所以才采用这种“绞刑”。而为秦始皇殉葬的达一万余众,也就只好将各种杀人的办法一齐用上,进行集体屠杀。那时尚没有机枪、炸弹之类的武器,用刀劈、斧砍、绳子勒的方式屠杀那么多宫女,真也累坏了刽子手们!

  或许封建帝王也感到用活人殉葬实在太惨忍了吧?汉代以后,曾改用牛马禽兽、金银珠宝替代宫女殉葬,仅让没有生育儿女的妃妾去奉侍陵园,尽管是“山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身不令出”(白居易《陵园妾》),但比之殉葬,要“人道”得多了。谁知,到了约略看到近代文明曙光的明代,专制者们又倒行逆施,恢复了这一罪恶行径,且把它定为一项祖制,大肆屠杀妃嫔和宫女,直到天顺八年(1464年),明英宗朱祁镇病危时才下遗诏说:“用人殉吾不忍也,此事自我而止,后世子孙不得为之。”至此,人殉制度似乎该彻底废绝了。没想到一个多世纪后,清太祖努尔哈赤死时,又逼迫其大妃乌拉纳喇氏和庶妃代因扎、阿济根殉葬,让这灭绝人性的悲剧,又在历史的舞台上重复上演了一次,才勉强收场。

  其实,封建帝王不仅用生殉的方式残杀了大批宫妃,而且在他们活着时所杀害的宫妃更是不计其数。唐代列名于《旧唐书·后妃传》中的38名后妃里,竟有16个人死于非命;宋代列名于《宋史·后妃传》的60多个后妃中,平均寿命仅40岁,不到30岁而死的就有10余个。贵为后妃的生存权利尚且难保,宫女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明成祖朱棣因怀疑宫人秽乱,竟杀害宫人、宦官2800余人;明宣宗皇帝生气时,甚至用屠杀宫女的方式来制怒,真是“龙颜一怒蛾眉死,御剑封还血带花”(《清宫词》)。

  我不知道埋葬在西井的妃子是怎样被杀害的,却在史料中读过一位名叫郭爱的妃子临死时写的绝命词:“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先吾亲而归兮,渐予之失孝也。心凄凄而不能已兮,是则可悼也。”从这首词中可以看出,这些妃子们生殉时的心境是何等悲凉而又无奈,而她们用生命换来的,也仅仅是一块算不上高大的无字碑。

  起风了,傍晚的夏风吹乱了西井附近的野草,也吹乱了我的思绪。我徘徊在凉爽的风中,环视着渐渐朦胧的山野,仿佛又看到了后妃们被生殉时的悲惨情景,听到了她们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哦!西井,你是封建社会人殉制度遗留下的铁的罪证。尽管岁月会湮没许多历史记忆,但我仍然坚信,每一位到过西井的人,只要用心仔细倾听,都能听到那遥远的哭声!

  靖一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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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沂蒙晚报    编辑:张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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