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岚:花香沉醉的晚上

www.langya.cn  琅琊网        发布时间:2012-11-13 14:17:00 论坛

    夜凉如水。
    这是一个花香沉醉的晚上。
    很久了,我总是克制着想与你坐下来聊聊的冲动。虽然,这样的冲动会让我坐立不安,就在今天上午,因为太想和你聊聊,我竟没出息地一个人流起了眼泪,这让我自己都在嘲笑自己的孩子气。可是,在花香沉醉的夜里,记忆便如同吸足了水分,变得柔软而舒展,像花园里那些植物宽阔而质感的叶脉,在月色里闪烁着一缕缕暗淡的光泽。有风吹过,一下一下蹭着我的脸,沉睡在心底的夜来香,突然间就绽放了起来,正如我固执地想与你聊聊的欲望。我想,这样温柔的夜,一定不只是为我一个人敞开的,应该是为了我这长久的愿望而准备的吧。在花香弥漫、静止如水的夜色里,是可以放纵自己的。那么,就让我卸去所有的掩饰,就算被你看穿,那又何妨呢?
    一瓶酒,四个菜,你和我。
    空气里有捻不断的浮尘和醉人的花香。
    仔细想想,几十年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静静地相对而坐呢。
    最早的时候,是没有这样的条件。早年间你们家有多辛苦我不知道,只知道你总是忙,在离家几十里的地方,每天早上走,晚上回来,风雨雷雪,从没间断过。你是个顾家的男人呢,生活的重担压在你矮小的身上,但你从没抱怨过。四个孩子,足以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可你依然对生活充满了热情。严格起来,你应该是四个孩子的启蒙老师。忙碌了一天,你招呼一家人坐下,拿了繁体的《水浒》、《三国演义》、《镜花缘》,一个章节一个章节地读了起来。那些岁月单薄的夜,是用你断断续续的读书声撑起的呢,正因为你的读书声,你在村里,在孩子心中是与众不同的。一个又一个夜里,你孩子的梦都是飞翔的,多彩的……即使三十年后,我又走进你曾居住过的那所院子,轰然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时,那些一声不响在这里寂寞了太久的桌椅板凳以及曾经异常安静的尘土,在一瞬间就醒转了过来,一同醒来的,还有隐了岁月深处的,你夜读的声音。那些声音跳跃着,欢呼着,如同奔跑着的孩子,因为步子太急,互想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你的笑脸总也跟了这些凌乱脚步的身后,丰富了这所空旷的院子,温热了我的眼睛。
    这样的时候,我的心是疼痛的。这样的疼痛,在每一次想起你的时候,总是排山倒海般地袭来,就像现在。虽然,我满是疼痛,但还是半开玩笑地抱怨着你,抱怨你不该让过去的日子那么艰难,以至于让孩子们的心里塞满了忧伤。
    这样说着的时候,你便沉默,流露出一种真正忧伤的神情来,让我后悔地捂起自己的嘴巴,低下头不敢再正视这份忧伤。
其实,我这样的抱怨是不负责任的;其实,你的孩子都是感激你的。在大地上,在风里雨里,你一个人顽强地坚守着,虽然常弥漫着苦涩,却让家那么温暖。
    每到年底,你是最忙碌的。因为你有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家家户户的对联全都出自你的大笔。正因为你的这字迹、这对联,整个村子都像是一家人,拜年时,每到一家,心里就特别温暖,这种温暖,不仅仅暖了自家孩子的心,更暖了全村人的心呢;你的珠算也是出神入化的好,即使酒醉了,在半睡之间,你的双手翻飞,又好又快地报出的数字,比计算机还要准确快捷,那一声声地喝彩,骄傲了多少人?
许多人面对生活,都低下头去,而你总是对生活亮出你的理想,却从不提及你的忧伤。
    贫瘠的乡村存放了你的才艺和青春,你的世界,除了广袤的土地、丰茂的果实、流畅的文笔、神奇的珠算、过人的书法外,还有你的理想。你把理想种植在岁月深处,你穿梭在岁月和生活之间,朴实、自然、本真地努力让自己的梦想成真———在那个年代、在那样的乡村,你的梦想让整个山村为你掌声雷动:你同时培育出了四位大学生!然而,别人只看到了你的梦想如此美丽,却没有人看到你心里汪着的忧伤。为了让孩子更接近你的理想,你送他们去百里外的地方读书;为了凑齐每学期的学费,你又是每样地费尽周折?
    可是,你从没有对孩子们说起过这些艰辛。你开心地送他们远行;开心地为他们操办一切:工作、结婚、子女……
时光总是无情的。
    一切在时光中都会褪去颜色,就像一杯茶水在空气中失去了温度一样,特别是你走进了孩子们的生活,走进了城市的时候,你可以安静地躺在葡萄架下,看头顶上硕果累累的收获,任时间从容走过;你可以安心地练你的书法,一张又一张的宣纸上,写满了一个又一个满足的感慨。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其实,旧日的时光里,你早已超支了你的精神和体能,这种淡定的生活对你竟是如此的短暂,如春花,如三月的雪。于是,疼痛无处不在,你的周身没有一处地方是舒服的。那一个又一个疼痛着的夜晚,是怎样地折磨着你亲人的神经和内心。那些疼痛的呻吟,即使隔了一年的时光,还是那么尖锐地划过我的内心,使我对你的所有记忆如同时间的斑痕,呈现出鲜艳的色泽,让记忆可圈可点,而不是茫然的虚空。
    隔了几十年的烟尘,我的胸前,仍然存留着你背部的温暖。十五岁之前,只要和你在一起,你从不让我走半步,你的背,承载了我所有的童年的温暖,隔了长长的几十年,你脊背的温暖仍然那么滚烫;你粗大的手,把我的头发梳理成小朋友们啧啧赞叹与艳羡;即使我走上工作后很久,你仍然把省吃俭用的钱拿来归我消费。半老的人了,还不时很受用地听你这样说:即使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是我们家公主呢。
是的,我是你家的公主,你呵,是我应该叫做父亲的人。
    虽然在农村长到十几岁,但不熟悉的人,在我的身上是很难找到乡村的气息,我想,父亲,你给予我这份脱俗、大气的同时,所经受的艰难,并不是能用一两句话能表达尽的吧。

来源:琅琊网  编辑: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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