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以茶

www.langya.cn  琅琊网        发布时间:2019-01-07 13:47:00 论坛

  作为“开门七件事”之一的茶,算得上中华之国饮。民间百姓有“不可一日无茶”之叹,可见它和我们关系之密切。喝茶的历史源远流长,个中的诗意和学问,绝非三言两语所能穷尽。从《诗经》里的茶谣到陆羽的《茶经》,从茶花茶叶到茶具茶艺,从茶录茶道到茶论茶歌……茶,历经几千年岁月长河的涤荡,让作为今人的我们仍在品味它的轻灵与厚重。

  所谓“茶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托一只轻巧的瓷杯,浸一抹氤氲的青绿,在茶香中听风听雨,那份幽香,那份淡雅,都在默默的品味中了;那份清醇,那份沉静,都在这或浓或淡的一杯茶中了。

  一

  我非嗜茶成癖,却对严冬之后的春茶情有独钟,因为那时的茶里有春天的味道。只要春风一绿,似乎就能在湿润的空气中闻到茶叶的清香,记忆中漫步在林荫小道,看着那翠绿的嫩树芽,也总恍惚那就是我心羡已久的新茶。范仲淹说:“潇洒桐庐郡,春山半是茶。轻雷何好事,惊起雨前茶。”冬过春来,是春茶的采摘季,在春寒之中,看到明前茶、谷雨茶,便感岁月已新,春天已到。“一瓯春露香能永,万里清风意已便”,春光暖阳,放一藤椅在醉人的阳光下小憩,再有佳茗一壶作伴,沸水注入,茶叶翻滚时,春天就被泡进茶里了。看着杯里那些娇小玲珑的茶叶,那一颦一笑,那一仰首一回眸……可不就是春姑娘的模样儿吗!用手握住这杯茶,轻轻啜上一口,茶的温暖、茶的透亮、茶的气韵就从手上注到心间。望远岫碧翠生烟,眸天际云卷云舒,人的心情也像春水一般绵长,原来的烦恼、浮躁都随着一绺春风散开了,消失了。因为我知道,随着春茶的归去来辞,紧接其后的,便是万紫千红的满园春色。

  在我的家乡邢台,前几年的春天会有喊茶仪式,曾随老乡前往太行山脚临城的一个小小村落——桐花村,这里三面环山,远离城镇,仅东面一个狭窄出口,亦喧亦幽——这环境正合茶性。茶在北地,是娇贵之物,那里的三十万株茶树多是从杭州移来,尚属六龄稚童,但已葳蕤成团、郁郁葱葱。茶园主人依次向草木神句芒、茶神陆羽供香、供茶、跪拜,肃穆而虔敬。之后,喊茶的队伍上田埂、入茶棚。茶人口里切切呼唤:“茶——发——芽!”茶棚里,新发的草绿像娇憨的儿女,明明已被唤醒,可还要眯着眼睛假寐。茶人一遍一遍诚恳地喊,他们内心笃定,喊天喊地,把打盹的枝喊醒,把藏着的芽喊醒,喊醒茶树,也喊醒你我。

  一声悠长的“茶——发——芽!”至今仍回荡在家乡山野。这种尊重自然生命规律的民俗盛典,让我从心底里,对他们心存敬意。也让我明了,茶是有生命的。茶树,虽不伟岸,茶花,也不起眼。但它的能量委实不小,正是草木,保管了时光,成就了光阴,漂洗了灵魂。这样好的时光里,茶,用那温润灵秀的青绿,用那亦禅亦静的气韵,一点一点地浸润你,让你无论在做什么,都能听见茶树萌发,都能听见马蹄轻疾,四季,迤逦走过。

  二

  初时喜欢茶,是因为父亲爱茶。儿时,记得家中有一淡黄色的竹筒,很是精美,里面装满父亲的茶。每当晚饭过后,父亲总会将筒里的茶用一柄竹茶匙取出一匙来,放在壶里,母亲再将刚刚烧好的水倒进茶壶,盖上壶盖,如此喝茶,便仿佛有了神仙般的逍遥。如今时过沧桑,父亲仍延续着饮茶的习惯。每日清晨,父亲的第一要事就是燃炉煮水,待水沸后泡上一壶茶,或衔杯院前,呼吸清爽空气;或屋后信步,听林鸟啁啾;或游弋菜畦,看瓜苗扯藤。几杯茶下肚,新的一天也就开始了。

  陆羽的《茶经》开篇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我一直认为,茶只有到了具体的冲泡人手里,才具有了实质性的意义。都说爱上一个人恋上一座城,而我却因为一杯茶,而爱上一种淡然的生活态度。和老公的相识只是偶然,就像偶然一天遇见一座山,你惊鸿一瞥,风摇叶响,杏子花红,缘分就这样来。“南方有嘉木,北风有相思,嘉木风可催,相思不可断”——“嘉木”和水的缘分,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执手刹时温。见面时,无春花秋月,只默默相融,茶为水释放馨香,水陪茶同甘共苦。想起那时的青春时光,和此刻温暖的午后有些相似,你坐在那里,不大说话。喝茶的样子,像是对饮,把盏临风。那一刻,觉得手里有了这杯茶,便捧了一份安全感。渴望自己以后可以老成一盏沉淀岁月的茶,依旧介入你的精神世界里,一起经历沸腾,一起走向平淡。你沏,我饮,你不慌不忙,我自在安稳,把手中的一盏香茗,慢慢品透。

  中国人讲究“客来敞茶”,茶,一入喉便懂性情;人,一发言就知习性。遇见对的茶,不约而同,丝丝入扣。遇到对的友,会心一笑,相惜于心。“泛花邀坐客,代饮引清言。”新茶上市时,约上三五好友,品茗聊天,一方茶几,几个板凳,有茶,有水,偌长的光阴,便不再寡淡。在茶香弥漫里,可以谈凝重历史的世事风云,也可以谈平淡生活的家长里短,雕梁之下,谈笑者无谓白丁,茶香溢处,所在者皆是趣人。谈诗论文,春苑之葩,指点江山,过往恩怨……都在唇齿间袅袅生香。李渔所说的“一瓶茶外无祗待,同上西楼看晚山”大概就是这种境界吧。

  通过漫长时间经营出来的友谊,也如这杯茶,贵在如水之淡,平常如一;重在诚朴相处,足够善意。相遇,在一盏茶中,我于茶敬重,茶于我醇香,彼此敬重,相互给予。如此,才算有点格局。

  三

  以前看《红楼梦》中刘姥姥喝茶,我想,我的喝茶方式和刘姥姥是一路的“牛饮”:一口又一口,一杯再一杯。即使是极好的茶,我也把它冲进玻璃杯中,擎在手里,欣赏那杯莹然的悦目和养眼。听说茶道以和、静、怡、真为“四谛”,因至今未明茶道,便对茶有一种敬而远之的畏惧,更因得知茶中学问多多,更是不敢轻言喜欢,怕有附庸风雅之嫌。现在想来,这些担心虚荣极了。“无忧无茶香、长短任生涯。”茶好比是长在田野山岗,黛眉如烟、未施丹铅的女子,本就该传递着轻松、自然的气息,如果非要用茶道去束缚她,反倒不好。

  知堂老人曾云:“茶道的意思,用平凡的话来说,可以称作‘忙里偷闲,苦中作乐’。”粗茶对着穷日月。茶是无趣岁月里惟一的奢侈。无论岁月是悲凉沧桑、得志得意还是浮生繁茂、生死无常,茶最终所带给心灵的必是温婉的。人入草木谓之茶,平淡漫长的岁月里,终究还有诗意和远方,这岁月就是一杯茶,没有大捭大阖,只在小口啜饮中,渐渐体会它的绵长和甘冽。调制得恰到好处,方能品味茶之“清风白月聊婆娑”的淡泊,方能诠释细水长流的久远,品到“岁月静好”的恬然。

  茶是个好东西,生活里有苦有甜,它也有苦有甜。周作人曾写文章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一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茶,微苦,暗香,喝一口沁人心脾,回味无穷,实在是一种很深刻的生活的味道。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完美的茶,却有知足的心,回甘好的茶,你要接受它的苦,生津好的茶,你要能接受它的涩。就如生活,是一朝一夕的交替,是柴米油盐的融合,是酸甜苦辣的交织。生活若遇茶,便是将这千般滋味尝遍,回归到一盏茶的淳朴里。用一颗素雅之心,笑纳风雨坎坷,不管是鲜衣怒马还是枯灯残荷,都不惊不乍,沉稳如水。甘苦并重,挺好。

  人生如茶,一节茶骨,就是一段记忆。喝茶的时候,看着茶叶逐渐滋润亮泽,回复到盛开在枝头的原样,年轻时的风华正茂也在刹那间浮现眼前。在这须臾万变的时代,我们有太多的内心澎湃,万般的追求。想安静下来,太难。就像年轻时,写文字一定要写尽青山绿水,溪口春花;一定要写尽人生惬意、烟里人家。只觉如此,才不寂寞。待到身心被蹂躏得散在外头,才想起这杯茶香。

  一杯清茶,三味一生,无非拿起和放下。人生,看似繁杂,又何尝不是这么简单。看淡一些、看轻一些,久了,无论多么板结坚硬的心,也会柔软起来,缓慢起来。至此,与茶栖,把风吟,听雨声,惜茶成暮,端然自在。

  ◎焦春丽


来源:沂蒙晚报  编辑:田万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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