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www.langya.cn  琅琊网        发布时间:2019-03-25 14:40:00 论坛

  每次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都会感动不已。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个无法忘记的背影,在我的心里,也有一个背影,让我每每记起,都无法释怀。

  那年夏天,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是大学收费制度刚刚改革之初,打开通知书里面的收费清单,算下来竟然需要八千多块,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尤其是对于只靠自家农田里的农作物为收入主要来源的家庭来说,八千多块钱是好几年的收入。

  父亲站在堂屋门外听着我和母亲的对话,默默地抽着烟。收到通知书的喜悦,迅速被一种压迫在心头的惆怅代替。父亲踩灭扔在地上的烟头,背着双手出了家门。

  母亲看到我拿着通知书闷闷不乐的样子,小声劝慰我:别愁,家里还有些麦子,烟楼子里不还烤着黄烟么,都卖了看看能有多少,余下再让你父亲去借些回来就行了。

  家里的经济条件,我是知道的。父亲年轻时,也上东北下江南地跑过一些买卖,但挣到手的钱都微乎其微。后来就只能靠地里的收入维持着收支。姐弟三个上学的开支,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近年为了增加点收入,又种了两亩多地的黄烟。

  收烟烤烟的时候恰是一年里最热的两个月,把肥肥厚厚青黄渐变的叶子劈下来,装上地排车拉回家,然后一片一片地用麻绳捆绑在一米多长的一根根细竹竿上,再装上地排车拉到烟楼外,然后一竿一竿挂到烟楼里用木棒搭起的架子上,经过几十个钟头的熏烤之后,就等着黄烟出炉,拉到收购站去卖了。收烟的工作人员左右端详一番,随口给一个不容讨讲的价格。排着队到一个只看得见里面的桌子却看不见人的窗口,捡起扔过来的一叠大大小小的钱票,就是一次烤烟的收获了。

  父亲回来了,默默地喝茶抽烟。半天,父亲吐了口烟说道,不行把老屋卖了吧,我打听了,能卖上三四千块。母亲没有吱声,算是赞成了吧。此后的几天,父亲都是早出晚归,今天拿一千明天拿八百地回来,亦或空着手却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坐在桌旁一杯一杯喝着早已泡没了色的茶水,一根一根抽着廉价的连过滤嘴都没有的草烟。我受不了那种静得充满压抑的沉默,便回自己的屋子躺下,盯着屋顶发呆。

  入学报到的日子还是来了,通知书上写的报到日期是九月八日至十日,为了凑齐八千多学费,一直拖到了最后一天。母亲把装着被褥衣裳的大编织袋捆绑结实,父亲扛起袋子出门,我默默跟随着。

  长途汽车是玻璃哗哗作响的那种,一夜一路颠簸摇晃,终于在快天亮的时候被拉到了那个陌生的海滨城市。幸好还有接站的学哥学姐们,带我们来到学校,又引着我们来到报到交费的地方。由于是报到的最后一天了,排队交费的新生已经不多,很快就轮到了我,我掏出通知书,回头却看不见父亲,我赶紧离开队列张望找寻,一位高个子女老师可能看出来我在找人,告诉我好像有个人在藤廊后面,穿过藤廊,我看到了父亲正慌忙地提起裤子系上布腰带,回身把那沓汗水浸湿了的钱票递给我,小声而小心地说,你妈妈缝得太紧,拽了半天才拽开。我忽然想起,出门之前,母亲担心八千多块的安全,把钱缝在了父亲的内裤上!

  我来不及擦掉眼角混着泪水的汗水,匆忙又来到报到窗口,把那湿漉漉沉甸甸的学费递过去,那位收钱的老师微笑着冲我说了一句话:“怎么带这么多,这次只交第一学年的就行了……”

  报到完毕,随早到的同学去宿舍收拾妥当之后,父亲说,那我走了,趁还有车。室友告诉我们,学校门口坐10路公交车再转1路就到长途汽车站了。按同学的指点,我把父亲送上学校门口的10路公交车,便满心空落落地回到宿舍,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出神。

  时间接近中午,我提了暖瓶下楼打水,却看到了父亲正坐在宿舍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抽烟,我问父亲怎么又回来了?父亲说,下了那路车,不知道去哪里换车了,回来又没找着你宿舍的门。

  只好又陪着父亲,狠心打了出租车,送他去到长途汽车站。买了票,父亲说,这回行了,你快回学校吧,我去解解手(去厕所)。来自穷苦乡下的我们父子俩,没有分别时的嘱咐,更没有难为情又矫情的拥抱,父亲扛了那个扛了一路的装着被褥的大编织袋,转身向厕所走去。

  我看见他戴着圆边草帽,穿着灰白的确良褂子,深蓝色长裤,蹒跚着一步一步走着。那时父亲已年过半百,身子已略显佝偻,步伐也已不像以前那样带风,头发已经斑白,硕大的编织袋斜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子向左微倾,时不时向上托一下往下滑的袋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回头看见,也怕别人看见。待我愣怔了一会儿,再抬头看时,已看不见他的背影。我像丢失了什么似的慌张了起来,我快速冲过检票口,找到那趟回程的汽车,隔着车窗看到父亲佝偻着的背影,我的眼泪又来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

  以前忘了告诉你,最爱的是您!

  现在突然想起来,最爱的依然是您!

  胡民


来源:沂蒙晚报  编辑:田万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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