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一听花生的心跳

www.langya.cn  琅琊网        发布时间:2018-09-17 15:00:00 论坛

  有个关于花生的谜语,我至今能脱口而出:“麻房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叫人陡生爱意的小精灵啊,看到她,竟让我念念不忘,记忆之花绽放,伸手触摸,满地留香……

  唐代诗人郑愚写过“惟忧碧粉散,尝见绿花生”,唐代诗人张祜也吟唱“杜鹃花发杜鹃叫,乌臼花生乌臼啼”,全是托物言志,对花生的喜爱。还有一首名叫《花生》的诗:“众壳依根地底藏,浑如污吏暗攒房。时来那免连根拔,血汗到头终要偿。”

  我怜爱花生,也忍不住写几句文绉绉的话,权当对花生的爱恋吧。把理想和美梦一起深埋,汲取大地的血脉和精华,隐忍一切的痛苦和绝望,耐住一切的孤寂和心酸,等待重见阳光和咀嚼岁月的胜利。

  花生,老家叫长生果。名医李时珍说:“花生悦脾和胃,润肺化痰,滋养补气,清咽止痒。”生吃炒食水煮油炸煎服醋泡皆宜,可做成花生奶、花生糖、花生酱、花生糕。旧习俗里,女儿出嫁,父母会在陪嫁的箱柜里悄悄放上一些红枣和花生,寓意早生贵子,生男生女插“花”着生。

  村里人种田有讲究,洼地种麦子、豆子、棒子,山坡上种花生、地瓜。洼地里的花生,秸棵高,枝叶密,易倒伏,需要蹲苗。山脊薄地,量多高产,适合生长,给村里人带来实惠。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晒种的花生,享受着春日的阳光。晚上,带着余温的种子,轻轻摇起来,花生仁在壳里上下晃动,哗哗作响。花生种子入土,稻草人成了保护神。在鸟雀眼里,稻草人比蛇凶。稻草人服饰各异,有的戴着草帽子,布条和薄膜多做成长袖子,站立在地中央,随风来回摆动,嗖嗖飘,手舞足蹈。鸟雀们观望张望,不敢靠近落地。

  深耕,深翻,播种,墒情,清棵,蹲苗,施肥,追肥,花生在一道道工序下遵天循地般地成长。

  村里老人讲,小树要捆扎,小孩要教养。其实,花生也一样,不能任性生长,要苗矮节密、根粗土深。花生苗过早耗精费神,长势太猛,结的果实就少。拔苗助长不行,好高骛远也要不得,只有经风见雨,扎扎实实,才能蔸蔸花开千百朵,果实成团成球沉甸甸。

  人生百味,花生千味。人有矫情的,有随遇而安的;花生不矫情,命很硬,遇到久旱不雨,叶子闭合,养精蓄锐,照样生长。人有招摇过市的,有深藏不露的;花生不做作,不作秀,低调简朴,不追求热闹。它的根有很多根瘤,像积累了一生的幸福,等待主人连根拔起,获得二次生命的自由。它的花,娇小,含蓄,嫩黄,金黄,晶亮,像黄绢小扇,像黄色蝴蝶,像金色宝石,轻薄,活泼,璀璨。金黄色的星星点点,在万绿丛中格外耀眼,风情万种,别样风情。地上开花,地下结果,让花生与众不同,独辟蹊径。“蔓上开花,花吐成丝,而不能成荚。”“花在不生荚,荚不带花。”花生之奇,就奇在打破陈规,就奇在独树一帜。

  秋天,地里的花生书写诗意。绿油油的花生青苗,清风拂过,绿浪起伏,“唰啦啦”释放着喜悦。花生秧排成趟儿,搁地里让秋老虎狠狠地晒。幽静的山上、洼地,月光洒落下白花花的银子,凉风飘来一股股浓郁的清香。

  远远望去,锄头一起一落,身子一仰一俯,花生抖掉坷垃,汗水砸进泥土。花生的清香味四周弥漫,翻新的泥土味处处裹挟。

  像帽上坠满小铃铛的花生,躺在地板车上。村里人拉花生回家,喜悦的心情不言而喻。春种秋收,耕耘者有收获,能不高兴吗?

  颗粒归仓,寸草归垛。场院,花生翻晒,白花花的一片。场院,薅完的花生棵一垅垅。

  庄稼人收了花生,到集市、粮店卖,到油坊磨油,还要捡出籽粒饱满的留作花生种,还要留存走亲戚的,最后才是自己吃的。

  颗颗饱满,粒粒壮实。就像庄稼人,憨厚,善良,豪爽,纯朴,苦得苦,无怨言,心里甜。

  上小学三年级自然课,老师布置作业,让观察种子发芽。我把花生粒埋在院子的苹果树下,浇水,等待它给世界一个惊喜。几天之后,花生挣脱土地的束缚发芽了,嫩嫩的,向大地宣誓一个生命的诞生。我有些惊讶,有些诧异,世界的奇妙,种子的力量!

  我有藏在心里不可说出来的小秘密——曾经偷过花生。我和小伙伴爬到山上,看到没人干农活,抓住花生秧,摇动几下,泥土松动,再用力一拔,一大把的花生露出来了。我们把花生轻轻地往地上磕几下,往上一提,土散落下来了,胖乎乎的花生在空中欢快地舞蹈。我们赶紧薅下来,跑到柏树底下偷吃。“不许告诉家长,要不,我们会挨打!”我们达成保守秘密的共识。开学啦,老师在课堂上训话,有人上山偷花生,要是查出来,叫家长来学校!我们害怕极了,再也不敢干坏事了。

  村里人秋收忙,刨花生也有刨不干净的,花生躲藏在泥里。老家把第二次刨花生叫拦花生。我同学的母亲,拦花生的本事很大,一个星期就能拦一大袋子花生。一个星期天,我跟母亲去拦花生。洼地的花生,刨得不仔细,机会就多。用小耙子反复挖,挖出几粒,喜欢得不得了。挖到花生,如饿虎扑食,花生壳硬,裹有泥土,剥不开用牙咬,咬到嘴里脆甜,白色粘稠的浆液润心润肺。看到有发芽的,就表明这里有花生。我们像看到宝藏一样高兴,有时也空欢喜一场。小孩子干什么事都像小猫钓鱼一样没有耐心。拦一阵花生,找不到,我就跑去逮蚂蚱了。

  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也是我同学的爷爷。每到花生下地,他就送来新鲜的花生,粒粒壮实,颗颗饱满,没有一颗花生妞儿。看得出,他精心挑过。“刚刨出来的,尝尝鲜。也没啥稀罕的。”他怯怯地说。“叔,哪能啊,您老的一片心。在家里吃完饭再走吧。”“不……不……地里活可不少,赶时间哪!”他放下篮子就要走。父亲拦住他,回上几瓶酒。

  我曾问过父亲,哪来的这门亲戚。当时父亲的确解释了,我愣没有搞清楚,只记得他过去是个地主。小时候爱国主义影片看多了,一听地主就知道是坏人。但从他每年秋天来送花生,我看不出他有多孬。至此,我对地主有了新的认识,看人不能一棍子打死,要留有余地。

  鲜花生,洗干净,带壳放进锅里,花椒八角盐也过来凑热闹。隔一会,馋虫催着我跑到厨房掀开锅盖,冒热气,熏了手,香入鼻。母亲批评道,馋孩子,还没熟呢!煮熟的花生捞出来,母亲总给我挑颗粒饱满的,她和父亲吃剩下了的。剥开壳,放嘴里,慢慢咀嚼,真甜真香。

  花生仁放在热油锅上翻炒,变焦发红后撒上盐。一道炸花生米,父亲的下酒菜,我的小零嘴。油油的,酥酥的,有嚼劲,满口香。

  过年时,母亲弄来黄沙,用铁锅炒花生,铲子翻动,沙沙作响,好似一曲欢快的俚语。诱人的香味,撩动着我的胃口。出锅了,不顾烫,争抢着塞入衣兜里。母亲炒花生,有耐性,手不歇息,文火细烘,火候分寸拿捏有度。

  听老人讲,吃花生能养胃暖胃。现在回老家,剥几粒白白胖胖的花生,轻轻入口,暖暖的,便觉得心安胃暖。

  上小学读许地山先生的《落花生》,“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讲体面,而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这句话,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囫囵吞枣,不求甚解,搞不清楚花生为啥叫落花生?后来,查资料得知,花生学名叫落花生,花落而生,落花结果,独有的地上开花、地下结果的植物,一定要在黑暗的土壤环境中才结出果实。大自然多少神奇,给花生唯一的符号,所以人们称它为“落花生”,就不足为奇了。现在重读经典散文《落花生》,感觉经典就是经典,仍散发着厚重的哲理。许先生女儿的自传题目就是《我是落花生的女儿》,落花生已在她心里深深扎根。

  不论《落花生》,还是《我是落花生的女儿》,都在传递一种“落花生”精神,一个人生信条,“甘为土中一颗小花生,尽力作为有用的人”,坚守落花生的品格,豁达乐观,始终存有赤子之心,做普普通通的大众。

  难道不是吗?我想,是的,确实如此。

  听,花生睡着了。别打扰她,让她睡吧……

  冯东


来源:临沂日报  编辑:田万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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