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岁月

www.langya.cn  琅琊网        发布时间:2015-09-18 11:31:00 论坛

  奶奶是一位革命老人,从二十几岁起就跟着地下党进行革命工作,抗日战争时期曾担任过村里的妇救会长,是一位精明强干主张解放的坚强女性。那时,爷爷在敌后与敌人周旋,家中里里外外全扔给了奶奶。奶奶除了照顾老人孩子,还得做村里的抗日工作,更得时常防备鬼子的突然袭击。父亲十岁时与奶奶失散,五年后奶奶才打听到他的下落,原来是跟着部队走到了黄河北,先是在部队当交通员,就此参了军。

  小时候常听奶奶讲起父亲以往的那些经历,父亲的只言片语,奶奶却能一粒粒珍珠般串起来。有一次她又讲述父亲的故事,父亲听到后惊讶地问她,这些事您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父亲坚信有些地方并没有与奶奶细致地讲过,怕她担惊后怕。然而父亲不知道,这就是作为母亲的奶奶对他的所有牵挂,因为牵挂才使她敏感到对儿子的经历加倍上心,不放过与他有关的一点一滴信息。

  奶奶的身体并不好。四十几岁的时候得了眼疾,瞳仁上掩盖着一层厚厚的阴翳,就是医学上所说的白内障,经多方治疗不见好转,至后来就逐渐看不见东西了。从我记事起,就没有看到她正常地一个人走过路,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就必须有人指引,否则只能摸索,这是我们最看不下去的事情。

  奶奶不识字,却能够完整地讲述《红岩》《敌后武工队》这两部小说里的故事情节,“江姐、成冈、双枪老太婆”等人物在她的讲述里栩栩如生。新中国成立后,爷爷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法院工作,她也跟随从老家山村迁居城里。这时的奶奶因眼睛失明不再做妇女工作,在家里全力以赴做好家务,闲暇的时候,就让爷爷给她读书“听”,而我爷爷也很乐意读给她“听”。

  我没有见过爷爷,或见过已经忘记了。在那些饥困的年代,父母因怕连累爷爷而很少回老家。爷爷的案头上除了办案的卷宗,就是《敌后武工队》《红岩》,这两部小说让他爱不释手,这与他在战争年代的战斗生活有关。那时,爷爷曾经在家乡组织过武工队,当过武工队队长,担任过区委书记。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爷爷与战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胜利的年月里,他每每想起牺牲的战友就唏嘘不已,这就是他为什么对《敌后武工队》、《红岩》情有独钟,对里面的人物有着深厚情感的原因所在。

  爷爷五十多岁时得了一场大病,从此一病不起,病重的时候特意嘱咐奶奶把我小叔送到部队。爷爷去世后,奶奶真的让小叔参了军。那时候的奶奶因战争时期走路过多留下了脚疾,身体前倾且紧缩,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更何况她老人家的眼睛已经完全失明,离不开拐杖和别人的搀扶,而当时因父亲和几个姑姑叔叔都不在身边,小叔就是奶奶的眼睛和拐杖啊。就是这样,奶奶也要送小叔参军。后来小叔不负所望,在部队入党提干,转业后在公安部门工作。

  奶奶一生都不糊涂,直到去世时还是那么清醒。正是因为这样,在我父亲病重的时候,她也一病不起。她得的是心病,她曾和我小婶婶说,夜里梦到我父亲了,父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奶奶说,这是一个不吉的梦,所以不敢与人乱说,自己却着急火攻心一下病倒了。那一次,真的就是我父亲身患重疴,由小住院到大住院,一年后在医院里去世。因奶奶已届高龄,全家人忍着悲痛在一起商量着不要让她知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从此父亲再也没有踏进奶奶的家门,父亲已经再也踏不进那个曾经让他朝思夜想的家门了。在那七八年间的时间里,奶奶一直坚强地不吭一声,也不问父亲为什么不回家,就那么平静地生活着。

  奶奶是2003年6月去世的,终年94岁,去世前两天还挂念着她的党费问题。爷爷去世后,奶奶靠抚恤金生活,虽然父亲还有姑姑们经常给她一些,但那些钱她从不动用,她最大的担心就是怕自己耽误了上缴党费,经常问二叔替她缴了没有。在她病危前的一周里,我和爱人去看她,她正神志恍惚着,听到我叫奶奶的声音,一下就醒了过来,拉着我的手叫着我的乳名悄悄地问我二叔替她缴了党费没有。

  那天,我坐在奶奶的床边,忽然,奶奶摸过我的大拇指用力地一攥。那紧紧的一“攥”让我一下惊起,到现在还觉得心里苍凉,直到奶奶去世,我才敢与家人说了出来。晚辈们都说那紧紧的一攥,是不放心我。后来二叔才沉沉地说,那是奶奶给我的一种暗示:她已经知道父亲早已去世了。大拇指,便是大的意思,父亲是奶奶的长子。

  奶奶长眠了,她没有留下什么纪念物,也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因了她的《红岩》、《敌后武工队》的先烈故事,因了她给我们传递下来的坚强,她的孙辈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她最挂心的党费已经上缴,奶奶故去的时候是在6月,她的党费正好交在6月,止于7月,仿佛正是为了纪念“七一”这个辉煌的日子。 


来源:临沂日报  编辑:辛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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